2008年發表於電信國家型科技計畫簡訊月刊第109、112期
時值盛夏暑假,或許可以聊些重要而不急的話題。
小時候怕黑,夜裡常纏著父親問:世上有沒有鬼?有天父親給了我一個適切的回答:「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沒有鬼,但我活了幾十年還不曾見過」,我想,幾十年都沒出現過的東西碰上的機會是很小很小的,於是安心地睡著了。
現在,我早已超過當年父親的歲數,套句父親說的話:「我不知道會不會有大同世界,至少我活了幾十年還不曾見過,甚至於連一點即將出現的端倪都沒有」,我們終於明白大同世界只是個理想,一個可能永不出現的理想。
在資通技術領域裡,有個大同世界叫做Ubiquitous,是無所不在的意思,試想如果無論何時人在何處,資通訊都能暢通無阻,那是多麼美好的事啊!因為音訊斷絕而產生的隔閡、漏失、苦悶甚至於悲劇都不會再發生了。
於是Ubiquitous一時之間成為明星目標,許多計畫紛紛打此為旗號,簡報一開始先畫上Ubiquitous的大餅,接著祭出大堆頭的分析,舉凡技術發展趨勢、市場預測、SWOT……等等無不頭頭是道,可惜的是一個很Fuzzy的結論之後簡報便草草結束了,讓引頸期盼Action
plan的聽者一頭霧水前後連貫不起來,甚至於對計畫何所為也莫知所云。
以Ubiquitous作為Vision本亦無可厚非,問題是眼前可做的計畫內容距離Ubiquitous實在有點太遠,完全看不到聯結兩者的「天梯」在哪,事實上,在資訊內容不斷變化翻新,通訊索求的傳輸頻寬不斷提高,傳輸技術與設備也時而改進創新的情況下,昨日可以通的今天可能就不行,不是新舊標準規範不同就是頻寬不夠用,或者是相互間沒有一致的通訊協定(protocol),反正每逢一次技術變革,互通問題就出來一堆,因此在理論上Ubiquitous幾乎不可能做到一勞永逸,即使投入再多的努力,也許它在某一瞬間像夸克(Quark)一樣,只能存在個百萬分之一秒。
當下的重點是:在Ubiquitous之前可以做的是什麼?是跨一大步還是一小步?這一步要跨到那裡去?計畫會在Ubiquitous的Road
map站上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因此5年以上的全程計畫多一點Vision自是無妨,但3年以內尤其是1年的計畫則宜有近程的Scenario和清楚的Targets,這Scenario應該是指日可待而且可以說清楚的,意即只要計畫到期就可完成造境(Scenario),或者至少是呼之欲出,再加以企業的合力就可實現的,這裡講的企業指的是上、下游業者和相關的服務業。
再者,有Scenario就會有應用服務的那一段,不考慮應用服務的技術研究近乎學術,學術研究有其一定的地位和預算,研究人員實不必為期中、期末被要求落實這、落實那而搞得不勝其煩。反之,如有意致力於技術研發,就得把計畫成果做出來,並證實與下游應用服務接軌的可行性,以兌現原來講的Scenario。
活在今世,我輩或許應該更關心在Ubiquitous的大同世界之前,這個世代究竟可以做到些什麼?講得實際一點是計畫投資後可以貢獻出什麼樣的成果?否則Ubiquitous可以講個十年八年,最後發現還是空有一夢。
資通訊技術朝Ubiquitous的方向看,眼前就有許多工作等著人去做,例如Multi-X,從過去講最多的Multi-media,到Multi-mode、Multi-band、Multi-channel、Multi-function、Multi-application、Multi-user…,許許多多的Multi-,都要相容,不相容也要能互通,這些關節沒打通,Ubiquitous便無奈地止於空談。
還有,一向比較冷門的跨領域整合、系統整合也是重要而大家都不想碰觸的挑戰,多年來Integration一直上不了科技研發的檯面,原因是被認為並沒有破天荒的技術創新,所謂系統整合僅止於將現成的東西兜一兜,這種事只要有錢、有人和時間投下去就會做成,沒有耗費資源來審查和補助的必要。殊不知「兜」得好與不好有很大的功力差別,我們的系統整合在沒有掌聲的角落裡永遠做不到極優,也找不到一流的人才來做,許多有創意價值的科技因為無法落實在精彩的商品上,也跟著陪葬在海底。無怪乎比較挑剔的人士電視首選還是Sony,冷氣還是買Hitachi或Daikin,汽車呢?在通膨壓力下想經濟實惠一點可能就去買Toyota了。
日本雖然近年的經濟情況不好,但日貨盤踞高檔消費市場的情形則無改變,其勝出的關鍵為何?舉例來說,眾所皆知汽車不是日本發明的,而日製車種能與美歐汽車大國分庭抗禮,靠的不是尖端技術的發明而是整體的「兜得好、兜得妙」而且精簡、便宜,各門派有稜有角的技術在日本工程師的手裡都可以整得天衣無縫(seamless),顧客用起來有貼心的舒適感與流暢感,若說其創造的Scenario是美歐同級車款所不及孰曰不宜?
台灣其實人才、技術都有,而且許多項目都表現得十分傑出,大家也看到了一些嶄露頭角的菁英,但英雄之所以成功,往往是背後有心人的大力支持,包括無數技術人員幫他處理與產製銜接的收尾,還有眼光獨到的老闆幫他打點好所有必要的配套與協力支援,用帶點哲學味兒的話來說:「光解決科技問題,科技不會發展成功。」
為什麼業界有人做成功,有人不成功?以產品開發來說,「是否正視整合工程」與尖端科技研發其實同樣重要。大家知道修車會弄髒雙手,指點別人修就不會沾上,我們的工程師已被大環境調教成不願做黑手的工作(dirty
work),殊不知很多工程上的事情只能靠親身的Try
and error而沒有捷徑,工程師不下海,研、產的間隙就無法彌合,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觀念問題,尤其是價值觀。
前行政院長孫運璿先生備受國人尊崇,筆者認為孫先生做事的精神與其工程師的出身背景很有關係,家父也是老一輩的工程師,他畢生以做工程師為榮,那個時代連大學生都很稀少更遑論高科技研發,父親的身體力行讓我領會到「工程師是解決問題的人」,工程那裡有問題他們就在那裡,而不是那裡風光就往那裡去,如果大家認同今天系統整合做得不夠好,以早期的工程師精神來說,理應有許多工程師在那裡設法解決問題,科技政策也要給予適足的關注與支援。
其實系統整合不是沒有人講過,研發與量產銜接的那一段也早有單位稱之為工程發展,凡此都不是新的詞彙,卻都沒被明確列入發展重點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兜」這件事很不容易標準化,也不太容易被檢驗。在現行體制下沒有標準可以檢驗的就難以成為獎勵補助的對象,不論在政府的產業政策或是民間企業裡面,都很難成為檯面上優先推動的項目。現在如果重新來談提昇系統整合,勢必需要想個辦法來使這件事變成是「可評量的」,可評量以後推動才有著力點,產學研合作才有共同語言。
多年來我們的技術研發是以創新前瞻作為指標,如按市場需求將前瞻技術輔以新義,就是除了必須與國際標準接軌以外,還要能成就國際專利而且最好是Essential
IPR,實際點說至少是有廠家會買去用,否則一堆塵封高閣的落第發明並不是我們所需要的。
記得在學校的發明社團聽過一則案例,某鄰國人發明了一頂鋼盔,任由步槍從各種角度、距離都射不穿,這當然很棒!可是這鋼盔有5公斤 重,子彈固然打不穿,人戴著可受不了,此類發明被稱為落第發明。
誠然,在國際標準的舞台上要成為別人無法忽視的一角並非易事,況且除了技術以外還有政治因素,我們在國際政治角力贏不過別人,只得全靠技術的真本事,故此前瞻技術研發應屬菁英事業,並非人人可以做出成就,然則我們的工程技術教育似乎鼓勵學子皆以此為志業,事實上不僅大部分人做不到、做不好甚至因而懷憂喪志,整體而言更是人力資源的莫大浪費。這裡的意思是可以培養有潛力的青年長期投入前瞻技術研發並免除不必要的干擾,但除此以外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工程人員去做。
另一個問題是選項,長久以來台灣個別打拼比較容易,要為整體作選擇就很困難,時至今日台灣仍徘徊在十字路口,很多人拿台灣的未來作議題日夜吵個沒完,但少有人幫台灣作睿智的選擇。這令我想起電視肥皂劇的一幕:有人重傷倒地,眾人圍繞傷者議論紛紛,就是沒人拿個主意將傷患送到醫院去。今天呼籲大家正視台灣處境嚴峻的憂國志士所在多有,但是請問,到底要上哪一家醫院呢?
選項與分配無疑是世上最困難的事情,有人說如果你無聊到沒事幹,就去幫兩個孩子分蛋糕,不論你怎麼切怎麼分,兩個孩子都會覺得他得到的那一份比較小,之後您就不會閒著了。後來有人想出一個辦法,要其中一個孩子將蛋糕切成兩份,然後讓另一個孩子先選,結果是誰都沒話說。可惜資源分配不是每次都有這麼簡單的妙法可用,通常作了選擇以後,勢必有人要被犧牲,那後果怎麼收拾往往是棘手的問題。
反過來問,選項這麼難,不選又如何?我們且看兩個事例,其一是我們的大學科系舉凡世界上有的都去設立,沒有的也可以創立,所以系所的名字愈來愈長,開放而無選擇的結果,便是7.69分可以考上大學,更嚴重的是每年產生大量的畢業生離校後學非所用甚至找不到工作。
其二,國人常羨慕他國產業有旗艦大廠,在國際市場上叱吒風雲佔盡便宜,若以見賢思齊的心情來檢討,很快就會發現旗艦大廠便是無數次選項的結果,道理很簡單,要不是持續集中資源去做對的事情,哪成得了旗艦呢?
在資源充沛的大國靠企業主一人,頂多是企業核心的幾個人拍板定案,公司大軍全力以赴旗艦便蔚然成形;小國企業則不然,雖有群雄之姿但各自資源有限,如無政策性推動恐怕很難做到產業資源的策略性集中。韓國國情與我相近,彼政府長期深入產業發展,韓國官員的敢作敢為造就了LG和三星,當然也有些官員因為和業者利害與共過了頭而關進牢裡。台灣應否師法韓國我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沒有策略性、大規模地選項發展和資源集中,旗艦大廠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資源集中說來容易,問題是誰去做?是專業還是政治?歷史經驗顯示,如果兩者不合作,哪一方單邊決定都做不好的。全世界資源不足的跡象已經浮現,飆漲中的能源不說,連過去最廉價的黃豆玉米現在也鬧供不應求,警訊告訴我們物資充裕的時代已經過去,由於某些物質的短缺,連富人也難以免除捉襟見肘的匱乏,人類未來最重要的課題不是政治軍事,也不是國際關係和貿易,甚至於不是熱門但眾說紛紜的的經濟,而是很清楚的「資源分配與管理」。
雖然前面的路還很長,一路上的困難問題還很多,除了某些可評量的標準或模式亟待建立以外,跨業整合尚有技術以外的文化鴻溝,需要整合者或中介者努力的地方不知凡幾。不過值得樂觀的是,筆者過去嘗游走於服務業、營運商和我們較為瞭解的製造業之間,發現雖然事業體的角度各有不同,但對於打市場亟需垂直整合的認同是一致的,在應用服務是台灣的未來前途的認知上也有共識,而且很多企業都願意出來合力做一些系統及應用服務的試練與驗證(Trial),成功以後大家都有機會走出去推廣到國際,每當談到這樣的話題,常見業者的眼裡閃出希望的亮光,不同於過去推動技術研發或水平整合時所看到業者狐疑和閃避的目光(水平式技術合作彼此互為競爭者有利益衝突)。原本只是徵詢業界對一些諸如LBS
(Location Based Services)、Telematics和數位匯流等議題的看法,卻無意間發現在一向競爭激烈的業界竟有這麼正向的互利反應,對嘗試推動系統整合到應用服務的人來說,有一種曙光乍現的驚喜,也有著「德不孤」的欣慰。
大家都看過無數的電影,不論那一類型的影片都是劇情的經過很長,好不容易到了結局卻只短短幾秒鐘便換成演員表要送客了。大同世界究竟是怎樣的、之後是不是演員表我們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之前的過程會像電影劇情一樣很長很長,而且大家要比高下的就是這段「劇情」,什麼是其中的Success
factors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在此拋磚獻曝,謹提出要成為資通訊大同世界之前的贏家有幾件事勢不可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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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視應用服務的議題,不是談談就好,而是真正去做,政策上應有更多更明確的獎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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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視系統整合的議題,還給成功的整合者應有的技術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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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有為國選項的先知,同時在交付決策之前,提議與評論的雙方都要有詳細討論的耐心與雅量
(決策品質與其產生過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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嚮往旗艦型企業,要深入研究形成旗艦的真正門檻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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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Ubiquitous作為Vision,要回歸當代可為之事
在以上粗談之外,各位專家與先進想必有更精闢的見解,電信國家型科技計畫(NTP)第二期已新增應用服務領域為規劃重點,96年起規劃下一期網路通訊國家型科技計畫(NCP)時更逐步豐富應用服務的內容,近期在總主持人的策劃下愈益重視國內系統整合的推動,筆者認為這不僅是一個好現象,更可能是劃時代的分水嶺,使台灣的產業科技發展回到兼顧前瞻與務實的軌道上。